第二十四章

    一

    他们都走了。他们终于都走了。

    他们带着梦寐以求的任职命令,带着胜利者的亢奋,带着大展身手的激情,带着一肚子建功立业辉煌的梦想,当然,也还有的带着沉重的、无法改变的遗憾,带着无可奈何的酸楚,甚至还带着无法平息的悔恨。优秀的或比较优秀的,淘出来的金子或淘下来的沙子,仪表堂堂的或短小精干的,自命不凡的或自惭形秽的,天降大任的或乱撞运气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总之,他们都走了,他们的躯体连同他们的灵魂一道离开了N-017,离开了贯山,离开了凝结着我们青春生命的七中队。

    只有我,蔡德罕,一个穿了二十年军装的老兵,一个前七中队的名列后茅的学员,一个前七中队炊事班烹调手艺一流的的伙夫,中国人民解放军一类编制序列里的一名前三级专业军士,中国人民解放军二类编制序列里的一名职工,一名编制之外的所谓的留守农场正班级场长,不显山不露水地留在了这里。我没有你们那种鲲鹏展翅的豪情,也没有你们那种虎落平原的怅惘,该得到的得到了,该失去的失去了,当命运的最后判决揭晓之后,我心静如水,灵魂平稳坦荡。我接受了命运对我的安排,哪怕这种安排是不负责任的,不讲道理的,甚至是荒诞可笑的。这是我惟一的选择,也是我惟一正确的选择。

    现在,除了年年更换的几个士兵,七中队那一批人里,留在这里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像一棵莫名其妙的老树,孤独地立在这道曾经是我们大家共同拥有的山峦里,扎根并且守望。我当然心里明白,你们当中一定有人已经把我忘记了,没有人会重视一个失败者(在你们的心目中可能还是个弱者)。这我可以理解,毕竟又过去了十几年,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争先恐后(我知道从我们七中队出去的人总是要站在潮头的风口浪尖上的)。所有的人都没有闲着,不管是已经当了师长处长团长书记县长的,还是回家种田贩卖小本生意的,层次尽管不同,但统统都在忙碌地活着,有地位的和没有地位的同样按部就班地忙碌。

    我也是这样。尽管论起地位我可能是我们那六十三个人中间最差的或者是比较差的,我辛苦但我也很幸福。我是一个比较容易满足的人,当然是相对而言的满足。正是由于有了容易满足的德行,才导致了我今天在这里检阅你们。

    W军区撤销了,朔阳关以南这片军事禁区除了个别单位尚在服役,多数地盘都已“化干戈为玉帛”了。你们走向天南海北,当官的当官,发财的发财,走运的走运,倒霉的倒霉,幸福的幸福,受罪的受罪。只有我,十几年来如一日,当一个兵,当一个尽职尽责有一份任务尽一份力的老兵,当一个教练别人并几乎听从任何人指挥的三级专业军士,当一个全民所有制的职工,管理着四个士兵和六百多只肉鸡。

    哈哈,各位领导,各位同学,各位先生,你们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前基准中队一位测地业务尖子现在竟然是一个养鸡场的场长,当然是军办的养鸡场的场长。本场产品供应内部,对外概不提供。你们别以为我是个企业家,是个下海的暴发户,不,我还没有那么运气和晦气,我还没有庸俗到为蝇头小利而上窜下跳的地步。养鸡是副业,留守看护这片营房才是本前三级专业军士和军队职工的正当职责。

    何况,我们敬爱的祝教员还在这里呢。

    你们可以把我淡忘,可是我怎么能忘记你们呢?要知道,在最后的角逐中,总分成绩第三十四名是蔡德罕啊?况且,那是蔡德罕有生以来败得最窝囊的一次,在不决定命运的数次考核中,蔡德罕从来就没有下过前二十五名,偏偏是在紧要关头马失前题,落了个第三十四。这就是老天故意跟咱过不去了,为什么就不能是第三十三呢,既然不让咱过那个坎坎,你让咱考个第四十名第五十名咱也败得舒坦,可是你却给了咱第三十四名的名分,就在那个坎坎的边缘,别人都越过去了,轮到咱大门就关死了。

    毕业考试获得综合成绩第三十三名的是三区队的路黄河。

    十八年之后,路黄河是某某省军区某某某军分区的副司令员,这个在十七年前以一点二分的优势当仁不让地从蔡德罕的头上跨过,欣喜若狂地成为孙山的人,虽然当时只定级为行政二十三级的排长,但此后牢记当年的侥幸,发愤图强,工作极尽刻苦,方方面面关系慎之又慎,前进的道路上畅通无阻,以至于在十八年之后其进步幅度跨越了七中队多数学员,成为仅次于某某某师师长谭文韬和某某师政治委员阚珍奇的第三位师级军官,大校军衔,而某部师参谋长凌云河和某部营房处长魏文建等人才是上校军衔。

    蔡德罕跟任何人相比都能心平气和,惟有跟路黄河一比,才深切地体味到“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不是瞎说。

    当然,蔡德罕有蔡德罕的幸福。至少,蔡德罕有他认为是真正的爱情的爱情。

    当初,在N-017接受熬炼的时候,蔡德罕对爱情这两个字连想都不敢想,他连个家都没有,连当个排长的愿望都风雨飘摇,给他朵鲜花他也顾不上灌溉,给他个爱情他也没有地方存放。那个时候,出风头的是凌云河和谭文韬他们,跟他们在一起,他除了竭尽全力保持自己的尊严,哪里还敢有非分之想啊?爱情这东西对他来说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别说采摘,看起来都朦胧。在大队部的女兵中,谭文韬和凌云河都很受青睐,就算把大队部二十多个女兵每人撕成两半全都分给七中队,也没有他的份,他那时候想——在老婆这个问题上,他仍然有可能再次成为七中队最后的一名——一个连孙山都没有当上的人,哪里还有脸结婚呢?而事实却恰好相反,他差不多是那些人当中第一批结婚的。他有充足的结婚时间和精力。

    除了率先结婚和生孩子,这个十几年来隐身于深山的土老冒,还有其他一些非常的举动,也是七中队那些幸运的或不幸运的人们难以望其项背的,譬如说他能够利用一台车床制作各种造型精美的兵器模型,在养鸡之余用这些模型布局谋阵,过一把炮兵团长师长的瘾头。再譬如说他在90年代中期就开始使用了计算机,并且掌握了P-OX技术,如醉如痴从事于一项运载工具的设计——当然,这种设计是没有任何功利的,惟一的依据是他乐意,他可以在计算机面前重新操练自己失去的辉煌,从而弥补养鸡生涯带来的空虚。

    二

    宣布完七中队部分学员定级和任职命令的当天,蔡德罕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BGC医院看望柳潋。那时候,柳潋的伤势基本上痊愈,但是落下残废也基本上定型了。

    才二十二岁啊,豆蔻年华的姑娘落下个残废,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柳潋一片茫然,夜里常被恶梦惊醒,醒来枕边一片泪痕。那些日子,柳潋的脑子里曾经酝酿过许多计划,其中一个最可行的计划便是积攒了几十片安定。就在还要继续积攒的时候,蔡德罕去了。

    蔡德罕除了扛去一大包水果,还抱了一抱从贯山上采摘的野花,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忍不住窃笑——他们还没有见识过用粮袋扛着几十公斤水果去看望伤员的,也没有见识过抱着一箩筐野花去看望伤员的——他们哪里知道,这是蔡德罕有生以来第一次一次性地花这么多钱,整整用去了他四个月的津贴。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种最能表达他心意的方式,他只能按照传统人情的思维方式,用他的劳动,用他的血汗钱来尽可能地安慰自己。

    这个满脸憔悴、浑身汗渍的老兵压根儿不在乎医生护士们的取笑,就那么一本正经而又旁若无人地闯进了柳潋的病房,把肩上扛的、怀里抱的往地上一放,就站在一旁看柳潋,看着看着就流泪了,一句话说不出来,满腹的愧疚、酸楚,当然也还有委屈,全都集中在泪腺上,滔滔不绝、汹涌不可遏止。

    病房里的人都被这条汉子的举动惊呆了,就连柳潋也被这无语的雷霆弄得手足无措。大家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探视。

    医生和护士们不再窃笑,悄悄地退出了病房。同室的病友们,能够行动的,也都无声无息地离开,给这个汉子和他的伤员留一个安静的空间。

    蔡德罕依旧一言不发,任滔滔热泪一泻千里。

    后来,柳潋欠起身子,苍白的脸上泛出红潮,招呼蔡德罕说:“你这是何必呢,你这么大一个男人,哭得惊天动地的,别人都被你吓住了。”蔡德罕这才挥了一把泪脸,颤颤巍巍地说了声:“柳潋,我……我害了你……你不值得啊……”

    柳潋说:“我伤了之后,自己都没有为自己这么哭过,就凭你这么动心动肺地哭这一场,我也值得了。蔡德罕啊,你别哭了,我的腿还在啊。别哭了别哭了,我们说说话吧。”

    那天,蔡德罕在柳潋的病房里站了一个多小时,说起了自己的结果,说:“你看,你为我摔那一跤真不值得,我要是再出息一点……这个世界上,我最对不起的,一个是我的老部队,一个是七中队,再有一个就是你了。”

    柳潋说:“怎么能怪你呢,也是我一时不小心。说不定还是我害了你,说不定就是因为我受伤了,让你分心了,才走的神,不然的话,也许你就不会出现那个误差了。”

    蔡德罕无法形容自己当时听了这话心里的感受,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就是从那个时候,他发现这个在N-017大院里一直不起眼、不被人注意的女兵,竟然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是那种善良的纯洁的美丽。这个自小就失去了父爱母爱的人,这个一直是在贫困和饥饿中挣扎的人,这个一直以艰苦卓绝的坚强维持了自己自尊的人,在这灿烂无比的美丽面前,在柳潋的病床前,隆重地屈下了双腿,“柳潋……苍天有眼,……他该保佑你啊……”

    柳潋说:“别担心我,我会好起来的,就是失去了一条腿,我还有另一条腿,我们都还年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天,蔡德罕走后,柳潋把她积攒的所有的安定片都扔进了垃圾篓里。

    三

    在七中队即将解散之前,已经升任教导大队副政治委员兼政治部主任的的韩陌阡找蔡德罕谈话,问他是愿意复员还是想留下来继续服役。蔡德罕几乎连想都没想,不假思索地回答“愿意留下来继续为国防事业做贡献”。

    后来韩副政委就安排将蔡德罕调到了战教连,担任教练班长——尽管蔡德罕是七中队的第三十四名,但是当个战教连的教练班长,绝对是牛刀杀鸡小菜一碟了。前干部苗子和前七中队第三十四名绝无大材小用的骄矜,倒是本本份份兢兢业业,在韩副政委的调教下,一步一个脚印地“为国防事业做贡献”,在此后的第三年,也就是谭文韬担任营长的那一年,转为志愿兵。

    柳潋残废之后,先是在BGC野战医院住了一个月院,以后又送到W军区总医院治疗,虽然保住了右腿没被截肢,但是两条腿无论如何也协调不起来了,走起路来总是显得一长一短。后来又回到N-017,继续在卫生所里打针拿药,复员之后没有回到W市,在韩副政委的斡旋下,留在教导大队军人服务社当了一名售货员。至此,七中队的人和跟七中队关系至为密切的人只剩下韩副政委、蔡德罕和柳潋了。但此时的柳潋已不再是以往那个伶牙俐齿的泼辣女兵了,柳潋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工作中的迎来送往,很少再见到她有笑声了。

    曾经有一个时期,蔡德罕不敢到服务社购物,他怕见到柳潋,他拿不准像自己这样一个功不成名不就的老兵有没有资格去爱那么一个美丽的残废姑娘,他曾经无数次在梦中和她相遇。有一次他梦见他变得很小很小,回到了辛酸的童年,在故乡的那条他经常去捉鱼摸虾糊口的小河边,他望着西边的落日发呆,他在想,别人都有爹娘,我怎么就没有爹娘呢,别人家的孩子饿了冷了都有爹娘管,我怎么就像一条野狗一样没有人管呢?他那天很饿,他听村里的人说过,过了那片林子,再往西走,他的爹娘就在那里,他那天望啊看啊,等着爹娘出现一次,可是过了很久很久,也没有见到爹娘的影子,他于是又哭了,他想他的爹娘是再也不会出现了,他便怏怏地站起身子。可是往哪里走,却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天边的云霞开了一条缝隙,有一阵轻轻的歌声从云端上飘下来,接着他就看见了从那歌声的源头,飘过来一片五彩霓裳,一个美丽的姑娘带着天使般的微笑,向他招手。就在那一瞬间,他长大了,长成了一条肌肉丰满的壮汉,他挺起了高大的身躯,迈着结实的步伐,向空中飘下的天使迎了过去,他接住了她,他抱起了她,她在他宽厚的胸脯上幸福地依偎着他,他和她一起在云彩下面飘呀飘飞呀飞,越过了翠绿的树林,清澈的河流,越过了横贯田野的朔阳关,向着一个美妙的境界飘逸而去……

    后来,他醒了。醒来之后心跳不已。他知道他梦中的那个姑娘是谁。

    在一个清明节里,他去给祝敬亚扫墓,意外地发现了柳潋已经先到一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把各自带来的祭奠物品汇在一处,默默地完成了既定程序,再然后,两个人就坐在祝敬亚墓前的一块石头上,无语地看天上的浮云,看山下的田野,看远处容貌依旧的朔阳关。

    终于,蔡德罕说话了:“柳潋,都怪我,我连累了你。”

    柳潋笑笑,没有说话。

    蔡德罕又说:“你为什么不回W市呢?”

    柳潋叹了一口气说:“我为什么就要回W市呢?”

    蔡德罕说:“可是,在这里,只要见到你,我的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柳潋说:“见不到我,你的心里就是滋味了吗?”

    蔡德罕呐呐地说:“我就是当牛当马,也赎不下我的那份罪过啊。”

    柳潋说:“N-017的空气好啊,比哪座城市都好。”

    蔡德罕说:“是好啊,可是,委屈了你。”

    柳潋说:“别说傻话了。你要是不打算离开N-017,就娶了我吧。”

    蔡德罕惊呆了,“柳潋,你……何必呢,再怎么说,也不至于……”

    柳潋说:“是啊,我虽然腿残了,可是没有瘫痪,瘸得也不明显,找个男人不困难,家里介绍的,主动找上门来的也还真不少,可我还真不愿意随随便便地把自己嫁出去,不是人们讲的高不成低不就,是我压根儿看不上。蔡德罕,我们两个人有缘啊,命中注定我就是你的妻子。”

    四

    战教连志愿兵蔡德罕和大队部军人服务社职工柳潋的婚礼规格很高,是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韩陌阡主持的,居然还惊动了W军区的萧顾问。萧顾问让秘书给N-017打来电话,由韩陌阡在婚礼上宣读:“好战友好同志好夫妻,一对新人两个好兵三好之家;有情人终成眷属,有志者平凡岗位成大业。”

    在七中队所有的学员和大队部的女兵中,最后恋爱成功的只有蔡德罕和柳潋,他们是无心插柳,没在意柳就成荫,而且枝叶繁茂,一对不幸的人儿把爱情的幸福发挥得如火如荼,在他们看来,没有比他们的婚姻更加美满的了,不仅有真实的婚姻,更有真实的爱情,在蔡德罕的眼里,柳潋就是他的祖国,他就像热爱祖国那样热爱他的妻子。

    这就是凌云河和谭文韬之流可望不可及的了。当初他们把声势造得挺像回事,可是一旦离开N-017,便是劳燕分飞各奔前程了。

    丛坤茗最终没有嫁给凌云河。在复员回到地方之后,丛坤茗毅然加入了汹涌澎湃的“成人自学”大军,大学文凭拿到手之后,又半脱产进修了骨科专业,四年之后成为W市西湖区人民医院骨科第一把刀,成了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凌云河曾经不屈不挠地写过将近一百多封信。但只换回了三封回信,内容寥寥,说她没时间谈情说爱,没时间会朋访友,甚至没有时间当科室主任,连感冒的功夫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到某某集团军某某炮兵团去当家属。如果凌云河执意要等,她也不反对,那就等她把某某某造成的时间损失补回来再说。

    至此,凌云河就心灰意冷了,只好吞下一口苦水,退而求其次,在组织的关心下,同驻地一名地方官员的女儿建立了通俗的恋爱关系,然后结婚,了结了人生的这一麻烦过程,又重新抖擞精神向着炮兵团长的位置冲刺而去。

    某某某某年,北方某炮兵指挥学院基本系正营职学员凌云河在数年潜心研究论证的基础上,驭简驾繁,写出了一篇观点犀利的论文《惶者生存——必须正视世界新军事革命和我们的差距》。此文列举了大量的事实,以80年代以来发生的多起局部战争为论据,指出:由于发达国家科学技术的飞跃发展,进入80年代以后,在军事领域里已经悄悄地发生了一场革命,这场革命以装备的更新和创新为先导,将给未来的战争样式、战争规律和战争手段带来根本性的变化。如果说从冷兵器战争到热兵器的变化是一个渐变的过程,那么,由于计算机技术的注入,从热兵器战争到信息战争则将是一个骤变过程。因此,我们固有的治军模式、训练方式、编制结构乃至军队秩序都将受到冲击。为了尽快适应信息条件下高技术战争的需要,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裁减兵员,简化重叠的指挥机构,淘汰落后装备,取消陈旧的训练内容,走精兵强军之路,集中军费的主要部分用于科研,集中训练的主要目的于培养适应高技术战争的人才,力争在近年建设几支在指挥、通信、情报、传输、机动以及战斗反应和战斗力等诸方面都接近现代化的精锐力量。

    这篇论文先是在军队一家传播范围十分有限的内部参考读物发表,但紧接着就引起军事理论学术界的关注,并引发了一场争论。有不少有识之士认为,这篇论文虽然不乏偏颇,有过激倾向,问题尖锐,但是发人深思,事实也相对客观,大有可取之处。但持不同意见的人也不在少数,有人甚至指责凌文是对我军几十年建军方略的全盘否定,企图推倒重来,是“唯武器论”的典型表现。后来还是总部一位首长发了话,说在军事理论上也要搞百家争鸣,学术问题不是政治问题,只要动机是好的,不是反军乱军,就要让人说话,不要乱扣帽子,这才避免了一场麻烦,没有受到口诛笔伐。这篇论文给凌云河带来的另外一个收获是,得到了昔日的导师、某炮兵独立师副政委韩陌阡的充分肯定。韩陌阡在其《浅论中国古代兵法中的思想政治工作》一文里,也捎带着阐述了兵家前贤对于未来战争的科学预见和想象,认为,军队必须以准备迎接未来战争为惟一的使命,凡是符合这个原则的则立,否则则废。军队不能养闲人做闲事,不能因循守旧。在新的世界军事格局大前提下,从体制装备到兵员构成,都应该有新的思路。这篇文章同凌云河的文章虽然是两个思路,但殊途同归,都是强调走减员精兵科技强军的道路,一师一生的两篇文章一时间形成了遥相呼应的态势。

    五

    楚兰从某某政治学院毕业之后,在军区小报担任编辑,跟谭文韬通了几封信,还打过电话,发现这个人在情感方面过于冷静,冷静得乏味,也就渐渐地淡了那份心事,好在大家原先都很冷静,不像凌云河那样奋不顾身,基本上也没有多少痛苦,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楚兰后来在报社遇上一位文学导师,由浅入深地爱了一把,随着W军区的解散,楚兰和她的导师兼恋人也一起转移到南方另外一个战区工作,水到渠成地结婚了。

    谭文韬是在当上某部炮兵团参谋长那年结婚的,新娘子当然不是楚兰。

    直到回到原部队之后,谭文韬才知道在他就学期间,赵灵灵给他写过很多信,都被老营长李建武保管起来了,李建武怕他分心,一直没有告诉他。

    某年某月某日,炮兵某部中校团参谋长谭文韬从师部开完训练誓师大会回来,发现自己的宿舍里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十多年前的那片金璨璨的油菜在那一瞬间开满了谭文韬那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宿舍,赵灵灵说她是从北京读研究生毕业返回,顺便来看看老朋友,老朋友要是还认这个朋友,她就在这里住一天两天,老朋友要是不方便,她坐坐就走。

    后来女知青就问谭文韬的夫人在哪里上班,谭文韬老老实实地回答,还没顾上找,笑问赵灵灵是不是要拥次军帮他找个女朋友。赵灵灵神色黯然地说,她结过婚了,但是又离婚了,她真不应该走那一段弯路。谭文韬当然明白那段弯路指的是什么。谭文韬不咸不淡地笑笑,似乎是很随意地说:“你现在单身一个,我也是孤家寡人,合二而一也算是破镜重圆了。”

    赵灵灵吃惊地看着谭文韬那张不带表情的脸,疑惑他是在开玩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要报复我啊?当初咱俩只是有点意思,话没说透,你不主动,我好意思表示什么吗?你是不是认为我落魄了,是死皮赖脸来缠着你的?”

    谭文韬的脸上仍然是不惊不乍的微笑,看不出有多认真,也看不出是不认真,说:“你太敏感了。”

    赵灵灵说:“离过婚的人都敏感。这样的玩笑你不能开。”

    谭文韬说:“我说的是真话。你看,我这十来年了,不是一直都在独守闺房吗,现在不都讲缘份吗,这说明我们两个还是有缘份的。”

    赵灵灵顿时就控制不住了,嘤嘤地哭了起来,说:“那时候年轻,也不懂得爱,就是朦朦胧胧的有些想法,其实,只要那天杜师傅再晚一点喊我们,就……就……”

    谭文韬有些不耐烦,说:“好了好了,你把主意定下了,军官结婚还要报告,你不反悔我就报告了。”

    赵灵灵睁开一双朦胧泪眼,理了理衣服和鬓发,含羞答答地说:“你们当兵的也……这也太突然了。”

    谭文韬说:“我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该有个老婆了。”

    “难道,你只是需要一个老婆吗?”

    “你以为我还需要什么?我还需要一个公主啊?”

    “就这么简单?”

    “还有必要复杂一下吗?兵贵神速嘛。”

    赵灵灵沉吟了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哭了一阵子,然后擦干眼泪,大义凛然地说:“要真是这样,你就打报告吧。”

    岂料这一报告还报告出麻烦来了,谭文韬的老上司、副师长李建武一听说谭文韬要和赵灵灵结婚,顿时七窍生烟火冒三丈,一拍桌子说:“岂有此理!我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的团参谋长,在整个某某某市都是畅销品,岂能娶个二锅头?上次某某某市的刘书记听说咱们还有一个二十九岁的团参谋长没有结婚,喜出望外,请师长政委作媒,要把他女儿嫁过来,我都没同意,为啥?就是因为那姑娘胳膊太长了,走路不好看,一甩一甩的。可那姑娘才二十四岁,怎么说也是个黄花闺女啊。你倒好,不吭不哈地给我弄回个二锅头来。我不同意。”

    谭文韬不痛快了,说:“李副师长,话也不能这么说,什么叫二锅头啊?我们两个也是青梅竹马,有感情的。”

    李建武说:“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那时候你是待业青年一个,人家有权势有地位,高兴了带你玩玩,动真的了就溜之大吉。现在见你像个人样了,又来勾引,你居然一引就上,你也太没出息了。”

    谭文韬说:“我们是军人嘛,军人总应该有点气量。她虽然结过婚,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我现在急需要一个老婆,老不结婚同志们老是议论猜测。”

    “哦,你小子就是为了不让人家议论你猜测你,就随便结婚啊,太不慎重了。”

    谭文韬反而做出困惑的样子,说:“老婆就是老婆,又不是配班子,历史清白,政治表现良好,没有传染病,这不就行啦?”

    李建武哭笑不得,更重要的是不知道谭文韬这小子是不是搞什么阴谋诡计,说:“你先回去,这事没这么简单,我得向师长政委汇报。”

    等谭文韬走到门口,李副师长又喊:“组织上能不能批准,我看很玄,你小子给我把该管的管住。那个赵灵灵还在咱们某某某市吧?你要是大头一懵,小头一热,给我把生米煮成熟饭,我就提前掀你的锅盖,让你吃不得倒不掉。”

    谭文韬听出了李副师长的意思,满脸不快地说:“李副师长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的组织纪律观念你又不是不知道嘛。”

    谭文韬最终没有同赵灵灵结婚,故事经过很复杂,叙述梗概又很简单:先是谭文韬突然接到任务要到集团军去参加一次作战会,然后是由师里干部科的安大姐和某某某市妇联的一名干部联合出面做赵灵灵的工作,在谭文韬归队之前就把她动员走了。

    之所以这样处理,原因只有一个——谭文韬所在部队的首长坚决不同意他和赵灵灵重温旧梦。李建武说,就是你谭文韬到法院去告我们包办代替,我们也不同意。什么道理?没有道理,就是不讲理。李副师长办这样不讲道理的事情,也不是一件两件了。

    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谭文韬也只好忍气吞声,个人利益服从组织利益,在组织的过问下,同某某某市市委刘书记的女儿结了婚。婚后,他倒是没有觉得妻子的胳膊长一点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挺实惠的。

    六

    蔡德罕和柳潋结婚的第二年,W军区解散,萧天英离职休息,原W军区炮兵独立师、靶场和别茨山区的一些军事设施划归南方的一个战区管辖,教导大队则划归独立师管辖,成为该师教导大队。以后精简整编,营房就空了,大队部设了个留守处,在原七中队的营房办了一个养鸡场。蔡德罕就留在养鸡场里以志愿兵的身份当了场长,先是领导了一个班,后来人员不断减缩,最终只剩下四个兵。

    韩陌阡调到炮兵独立师担任副政治委员,临走的时候要带蔡德罕到独立师去,蔡德罕说,首长去上任,带上我这个老兵不像个样子,也不符合领导干部上任不带随从的规定。

    韩陌阡当时笑笑,就没再坚持了。好在独立师离N-017比较近,同在别茨山区朔阳关以南,心情好了或者心情不好了,驱车个把小时就到了。

    蔡德罕没有想到,七中队树倒猢狲散之后,他居然成了同韩陌阡任联系最多的人。有一次已经半夜了,韩陌阡还行色匆匆地来了,下车就让司机调头回去,说自己今天晚上要在这里谈工作。

    蔡德罕好生诧异,他一个师首长,跟我一个志愿兵谈什么工作?而且看样子还要谈一夜,这是真正的天方夜谭了。

    那天晚上韩副政委的确有点反常,当年的严厉和自信似乎被削减了不少,不仅不像过去那样声色俱厉慷慨陈词,而且显得心事重重的。一向反对酗酒的人,居然让柳潋做了两个小菜,逼着蔡德罕陪他喝二两。一边喝酒还一边没头没脑地嘟囔:“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面上今日老昨日,心中醉时胜醒时”之类。

    蔡德罕对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一知半解,但韩副政委心里不痛快他是看得明明白白。

    那一夜,蔡德罕就陪着韩副政委住在他的工作室里,但韩副主任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跟他说了一个女人的故事,说那个女人原来一直爱一个男人,但是那个男人不怎么爱那个女人,后来那个女人跟别人结婚了,又离婚了,以后转业了,跟别人到外国去了,为了生存,连自己热爱的艺术都放弃了。日子过得很艰难,人民解放军的一名营级干部,堕落到给别人当保姆擦玻璃的地步。

    韩副政委问蔡德罕,“你说那个男人他有没有责任?”

    蔡德罕琢磨“那个男人”很有可能是韩副政委。蔡德罕说,那有什么责任?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

    韩副政委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说:“怎么没有责任?就算不是爱人,也是革命同志,再说,再说……我其实是很……很喜欢她的……”

    韩副政委完全醉了,把真话都说出来了。

    以后蔡德罕才从师部听到议论,韩副政委那段时间心情不好,还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女人”,韩副政委同时还是师里的纪委书记,那段时间查处一个团里的后勤处长的经济问题,查来查去,把师里的一个主要领导牵涉进去了。按韩副政委的秉性,他当然是不会顾忌的,继续深入查下去,电话不接,求情不理,压力不怕,后来竟然连集团军都有首长出来说话,说是人民内部矛盾,内部消化一下就行了,就不要往法律上靠了,搞得沸沸扬扬的,同志之间无法一起工作。

    这下蔡德罕就明白韩副政委为什么把他的小家当做据点了。韩副政委把个纪委书记当到了没有朋友的地步,在同一阶层中很孤立,当然也很孤独。

    韩陌阡当真一度陷入了巨大的茫然——这是怎么回事,这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同志关系要考虑,原则就可以不讲了吗?

    蔡德罕从心眼里敬佩韩副政委,他比韩副政委多个心眼,他甚至对韩副政委的人身安全感到担忧。有一个下雨天,韩副政委又到养鸡场来了,什么也没有说,就是吃了一顿饭,喝了二两酒,一盘五香花生米、两条黄瓜,再来个辣椒炒鸡蛋,就打发了。

    蔡德罕那天却说了许多,居然斗胆开导起七中队人见人怕的韩副主任,不识相地说了一堆诸如“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类的话,说得韩陌阡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柳潋在一边连连递眼色,这老兄死活不予理睬。

    韩副政委听得不耐烦了,把桌子一拍说:“难怪你蔡德罕毕不了业,看看你这个思想基础吧,整个是明哲保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像你那样我还算什么副政委?天上掉个树叶子都能砸死人,我要是前怕狼后怕虎,那我早就脱这身军装了。个人安危算得了什么?想想祝教员吧,就算我韩陌阡是嘴上君子,祝教员可是用老命教育你们的啊,丧失立场的事,别人能做,我韩陌阡做不到!”

    至此以后,蔡德罕再也不敢“开导”韩副政委了,他发牢骚你听着,他要喝酒你给他拍两条黄瓜,但是一条要记住,不要惹他生气。韩陌阡是蔡德罕眼看着就一天一天地老了去,四十出头的年纪,倒有了五十往上的形象,上面更宽了,下巴更窄了,倘若不是一米七八的个头撑着,倒是越来越像革命导师列宁了。

    有一次韩副政委又来了,就着凉拌黄瓜和辣椒炒鸡蛋喝了足有三两酒,自己把自己喝得脸红脖子粗,倒在蔡德罕为他长期安置的床上,居然不断地拍床板暴怒:“什么叫内举不避亲?一派胡言!地球离了谁都照转不误,你的儿子就是有把地球踩个窟窿的本事,我也不要。老子当官,儿子就不许当官,这应该成为法律!蔡德罕你说是不是?”

    蔡德罕赶紧说是是是。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韩副政委在说什么。

    韩副政委又拍着床板高叫:“要开杀戒!小不平可以以酒消之,大腐败必须以剑除之。什么叫阻力重重?全是遁辞,看一个干部他穿什么用什么家里摆着什么就知道他是不是腐败分子,给我一个团,我在大街上一天给你抓两千个来,有二十个抓错了你毙了我。蔡德罕你信不信?”

    蔡德罕赶紧说信信信。其实他心里在想,韩副政委真是太书生气了,这么大个领导不应该这样看问题的,这样看问题是要吃亏的。

    韩副政委这段时间情绪已经到了极点,副政委他当得轻松,可是纪委书记这个职务却搞得他时常火冒三丈,甚至于酒后失态。当然,他只在蔡德罕的家里喝酒,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他都是滴酒不沾的。

    蔡德罕的本职工作还是养鸡。

    养鸡这份工作不是尖端科技,蔡德罕无师自通,当然也买了不少饲养书籍。按照他的思路,七中队的学员,就是养个鸡,也得养出七中队的水平。

    有一天,韩副政委又来了,扔给蔡德罕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了一些书本之类,对蔡德罕说:“你这个养鸡场也算是个小型企业了,管理得不错,有实际经验。但老是养鸡,也的确委屈你了。读点书吧。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建议你报考某某企业管理函授学院。”

    蔡德罕开玩笑说:“我考上了,能给我一个大点的企业管管吗?”

    韩陌阡眼一瞪说:“学还没考上,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某年某月某日,炮兵某部进山打靶,某团团长谭文韬专程到N-017给祝教员扫墓,完了之后又到养鸡场来看望蔡德罕和柳潋。

    岁月悠悠,若白驹过隙。一别七八年,大家的变化都很大,柳潋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嘻笑怒骂的小姑娘,朔阳关一年一度的春华秋实在脸上留下了成熟,也刻下了岁月的沧桑,倒是很有点农妇风度了,一见面,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沁了出来,抹着眼角对谭文韬说:“老了老了,再有几年不见,大街上遇见了恐怕都认不出来了。”

    谭文韬说:“是没有过去年轻了,但比过去更漂亮了。女大十八变嘛。”

    柳潋扑哧一笑说:“到底是当官的,就是会说话。还变什么变啊,都三十出头的人了。蔡德罕你得学学人家谭团长,说假话都说得人心里高兴。“

    蔡德罕憨憨地笑,说:“我是一直在学习他啊,他是咱们七中队的旗手嘛。”

    蔡德罕没有炫耀养鸡的丰功伟绩,倒是让谭文韬见识了他这几年另外的一份杰作。蔡德罕和柳潋的小家安在原三区队的营房里,将近八十平米的房子,被隔成了六间,有睡觉的房间,有吃饭的房间,还有一个巨大的工作室,里面居然摆放着三十多门火炮模型,琳琅满目,应接不暇,有中国最古老的火捻发射的“大将军炮”,有戚继光时代的“火机神营”的车载独管炮,也有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自行火炮,整整一个三十多平米的房间,桌下地上全是精工制做的火炮模型,而且全是按比例缩小的,形象逼真,尺寸精确,就连内径也都绝不马虎,有的甚至连膛线历历在目,看得谭文韬心潮澎湃。

    谭文韬看了半晌,沉重地说:“可惜了可惜了,老蔡,一步之差啊。”

    蔡德罕笑笑说:“我原先也替自己冤枉得慌,这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呢。可是现在,不瞒你席团长说,我心安理得了。”

    谭文韬问:“你是怎么想起来搞这些东西的?”

    蔡德罕说:“刚刚养鸡那阵子,真是不甘心啊,好歹也是在七中队这口炉膛里熬炼出来的,居然落到了养鸡的地步。可是,不甘心也不行啊。养鸡这差使,它是我干的吗,只有一年,我就把技术上的东西掌握了,交给兵们,我便开始当起了甩手掌柜,可是无所事事心里又憋得慌,我一直在注意你们的情况,《解放军报》我看,《解放军文艺》我看,军区小报我也看,各种消息我都留心,你是哪一年当的营长,哪一年当的团参谋长,凌云河是哪一年当的副营长,哪一年当的营长,魏文建是哪一年当的指导员,哪一年当的团后勤处长,哪一年当的营房科长,我比你们自己记得都清楚。因为我差不多就是个闲人,只有闲人才有这些闲功夫。你笑我无聊吧?是无聊。”

    谭文韬说:“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我怎么就不知道魏文建当了营房科长了呢,他不一直是沿着政工道路往前走的吗?”

    蔡德罕说:“咱们都是同学了,有空你得跟老魏多联系,这个同志变了,而且变得很快。他也来看过祝教员,一下子就拿出两千块钱要给祝教员立碑。我说你拿这么多钱么,你知道他怎么说?他说,老蔡,我当个后勤处长,一年管着上千万经费,还缺钱花吗?拿着。那派头,很有点财大气粗。我琢磨他可能不那么严格要求了。”

    谭文韬听了半天没吭气,想了想才说:“这年头,还真得注意,一不留神,就把握不住了。社会风气坏得很。有机会我要摸摸老魏的底。好,咱们别说老魏了。你这车床是从哪里弄来的?”

    蔡德罕说:“有一次我到留守处去领津贴,看见几个兵正把咱们教导大队的一些废旧器材往车上装,一问,是卖废铁。我见有台车床模样还是半成新,就跟他们说,论斤卖给我。他们说,你老蔡要是看得起,叫你的鸡爹鸡妈搬去就是了,也省了我们一份力气。这台车床搬回来之后,我高兴死了,叫上柳潋,咱们鸡爷鸡奶鼓捣了一个多礼拜,还到汝定城去请了师傅,拾掇拾掇,还果真能用。起先,我想车个什么玩意儿呢,柳潋说,车个玩具吧,咱孩子一岁多了,除了从他姥姥家带回来的几个洋娃娃,别的没有,洋娃娃也叫他玩成了泥猴子。我一想,有道理,我老蔡别的不比你们进步,儿子是先有了,老子没当上军官,儿子就不能翻个身?对,就从这里开始,先给他造几门炮玩玩。山沟里的孩子,我要让他玩上北京上海的孩子都玩不上的玩意儿。”

    谭文韬说:“好主意,从小就灌输战争意识。不过你得保密,你的这个行为要是被假和平主义者知道了,恐怕要批判你。”

    蔡德罕呵呵一笑:“我管他个球。老子高兴怎么玩就怎么玩。一开始,还真不顺当,操炮咱手到擒来,摆弄这玩艺就眼高手低了。我最初车的是榴弹炮,硬是折腾了一个多月,还不太像。后来就好了,车了榴弹炮我又车加农炮火箭炮,我的儿子发了个大洋财,牛得很啦,跑到留守处跟别的孩子煽乎,说他爸爸有个军火库。可是这些炮都车玩了,还能车什么呢?车点日常用品吧,还没情绪。哎,席团长你说对了,他妈的车上瘾了,就乐意车这玩意儿。后来我就订了一份《兵器》。你看,我这里还不光有炮,还有美国佬的E-14战斗机,F-117A隐身战斗机。看看这个,这是什么?”

    谭文韬笑了,“老蔡你厉害啊,我做梦都梦见装备一个‘萨姆-8’地空导弹连,可我连一个发射架都没有,你这里的倒有两个连的家伙。”

    蔡德罕得意地说:“我还不光是给它车个模样,我还对照尺寸来,你看这些炮,连高低机方向机滚盘上的刻度我都给它凿上去了。只要给我条件,就连F-117A,我也能把它的肠子肚子掏出来看看。不信你现在把我调到兵工厂或修理所试试看,搞咱们这些老装备的技术革新,我闭着眼睛就能当工程师。”

    谭文韬说:“你这样一说,还真是个事,我这次可能会见到韩副政委,我要跟他说,想办法帮你动一动,你这真是一技之长,说不定能发挥大作用。”

    蔡德罕连连摇头:“老谭你千万别提这个茬,我哪里也不去,这山沟子好啊,与世隔绝,晴空万里,你们有你们的大事要办,我这个小日子还真舍不得丢。我跟柳潋说好了,我们这一辈子就死心塌地在N-017过了,哪里也不去,就是战争爆发了,我们也只服预备役。”

    中午饭就在蔡德罕家吃了,柳潋腿脚虽然不方便,但四菜一汤还做得挺上档次。谭文韬和蔡德罕一上一下地坐了,柳潋和谭文韬的司机打横,以两个老同学老战友为主力,柳潋帮衬。

    蹉跎岁月,如白驹过隙,年龄和酒量一起进步。老同学把酒怀旧,无不感慨万千。谭文韬带给蔡德罕的四瓶“临水玉泉”居然被不动声色地吸收了将近五分之一。

    席间,谭文韬动情地对蔡德罕和柳潋说:“我跟你们说实话,我这几年又上过几次学,陆军学校上了,炮兵指挥学院也上了,大学文凭也拿到了。可是在哪所学校里都觉得那里不正规,就咱们W军区炮兵教导大队来得扎实。这里才是我们的启蒙学校,作为一个军人,它是我的母校。在炮兵指挥学院,我跟阚珍奇和单槐树又同学了,大家说起N-017,都很留恋。以后,只要有机会,我们就会回来的,来找咱们N-017的感觉。”

    蔡德罕说:“来了,我这里就是家。你们当官的在外面吃香喝辣的,回到N-017,我只供应水酒一杯,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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